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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热线 » 九洲文坛 » 黄道非吉日——作者：爱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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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遍天下

爱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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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道非吉日——作者：爱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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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被蓝天设置为精华(2008-05-15)

黄道非吉日
爱遍天下

引子

莫愁魂散石城荒，
千古汉江闲昔阳。
帆去帆来风浩渺，
花开花谢春悲凉！
此诗为唐代诗人郑谷在钟祥所作。这钟祥原本叫石城，三面临水，一面依山。南临芦苇湖，西临汉江，北临莫愁湖。这钟祥城虽进进出出有五座门，大东门、小东门、南门、北门和西门，但走得最多的当属东门和西门。骑毛驴的、坐马车的走东门，可东门山路弯弯，走得麻烦。坐船的走西门，坐船快当，更是稳当，从水路来得容易，因而西门口热闹。
从西门进城，莫过玉桥，莫爬崇岵山，莫经阳春台，莫过兴宫，莫进府衙门，那儿是做官的去处，做官的捞的是品位、权势、座次、俸禄和升迁，说白了，那儿是官场。老百姓热乎的是口里的、身上的、不饿、不冷、图个轻松快活日子。
从汉江里上了岸，莫往西门里走，走不到一袋烟功夫，就有一块小百姓们闹腾的天地，有吃、有喝、有买、有卖、有唱、有乐、有玩、有逛，驾船的、拉纤的累了，打工的、扛活的饿了，苦人苦了，闲人闲了，便一脚迈了进去，饿了、渴了的先整它一个肚儿圆，吃饱了，喝足了，就逛一逛，乐一乐。论乐，戏台子上锣鼓声一响，声调儿先变细变高后再变低变粗的《良善调子》一亮嗓门，就会牵着你的眼珠子儿，你就会情不自禁地摇头晃脑，手点着大腿，悠哉悠哉地没了累、没了饿、没了忧、没了愁。论玩，穿红褂儿绿裤儿的小娘们儿，扭着细腰儿、晃着小屁股蛋儿往街角落一站，那妖模样儿、怪声调儿、蛇身段儿就像一把铁钩儿，能把你的魂勾了去。
这地方原来叫码头。船家们把船靠上岸，把锚一扎，便上岸。河边是船码头。船家、船工、坐船的、脚夫、纤夫累了，就上岸到这地方来，歇脚、舒身、购干粮、添补碗筷勺盆之类的用具，这儿是人的码头。
后来这儿一溜迎面盖了两排房子，有了铺子、店子、馆子，于是便成今儿的码头街。

祸逢吉日

乾隆四十四年三月十八，鸡叫两遍，码头街一家铺子的灯笼就亮了起来。
还未等天发亮，宋家老少大小主人仆人全被老太太吆喝起来，个个带着两眼角儿眼屎，就宰鸡脖子、破鱼肚子、切腊肉、剥葱、剁姜、蒸肉、炸鱼、烧汤忙开了。照规矩，今儿是宋家的“瓜神节”。这“瓜神节”原本不是什么节日，其它人家也不过这节日，自老太太的公公的父亲开始，宋家每年清明节过后的第一个“八”日就是“瓜神节”。那时，宋家还在汉江边的划子口种西瓜，过这节意在迎着年头儿求收成好，求西瓜熟得早，个儿大，味儿甜，卖的银子多。到老太太的公公那个时候，在城里买了房子，开了铺子，请了帮手，家大业大了，过这节不过是为了讨一个吉利，讨一个好兆头。钟祥人万事能，过日子万事顺，恨不得天天有顺心事儿，满意事儿，天天有节过，有神拜，有福来，福禄寿喜全占了也不嫌多，一天没拜神心里就没了主儿。老太太最讲究这套，成天烧香，节节有例，出门进门都有忌讳。
饭菜弄好了，就摆好桌椅端上十盘八碗，主人一桌，仆人两桌。主人桌上，老太太坐首席，二爷坐在他妈老太太旁边，位居第二。二奶奶和她儿子二少爷坐下席。大少爷按说应该算女婿，他是倒插门到宋家来的，此举钟祥人称是姑娘在家“吃老米”，只是上门女婿要更名换姓，他原姓卢，更名后叫宋能。大少爷和大小姐好儿坐左边席，右边没了主人，就让管家刘二爷和服侍老太太的丫头香子坐。另外两桌是厨子马婆子、花婶、服侍二奶奶的丫头杏儿、服侍好儿的凤儿、打杂的翠儿、英儿和二爷的书童明儿七个人坐一桌。划子口西瓜园里的赵四爷、铺子里伙计灯儿、和儿、竹儿、松儿和打杂的吉儿、福儿、勇儿八个男将儿坐一桌。
堂厅神柜上燃着香亮着蜡，墙上挂着老老太爷的画像。那画儿是老太爷在世时请钟祥最有名的画师瘦石寿老先生画的，画的时候老老太爷已经过世，瘦石寿是根据老太爷描述的样子凭想象画出来的，家里年长一点的人看了那画都咂嘴说：真像！老老太爷稳稳地坐着，右手里托着一个大西瓜，左手捋着胡须，舒展着长寿眉，满面的春风。刘二爷酌满一杯酒，送给老太太，老太太向老老太爷叩了三个响头，便双手把酒举过头顶，捧放到神柜上。人们敬罢神，才回到自个儿的位置上，喝酒吃饭。
吃完饭就忙活。二奶奶叫灯儿、竹儿去莫愁湖东边吴大竹园里砍一捆水竹子回来，放到厢房里，好让大少爷宋能把竹子劈开，再把劈开的竹子劈成细篾，去黄留青，削平磨光，然后再用篾编成西瓜模样，再用纸一糊，再用墨水一涂，就跟西瓜一模一样了。这叫“引瓜”。“引瓜”堆到瓜库里，引收瓜的时候多收瓜。
宋能虽说是大少爷，可他是苦出生，平时打粗的衣裳一穿，跟仆人一般，什么样的事儿都能干。这劈篾编瓜是一个绝活，别人又干不了，再说，先前他就是因为跟宋家编“引瓜”才跟大小姐好儿生米做成熟饭成为上门女婿的。这篾要劈得细，劈得薄，可弯可直可曲可扭，该硬即硬，该软即软，编什么形就成什么形，编好后形不变。别看大少爷人高马大，粗手粗脚，可他心灵手巧，劈出的篾根根一个样，一样细，一样厚，一样硬，一样软，系一个疙瘩拉成死结解开后篾不断。西瓜要编八八六十四个，六十四个西瓜像人，一人一个样儿，六十四个西瓜大小不一样，形状不一样，皮色不一样，但有一宗，编好糊好后个个要像真的一样，不能太圆，圆了像球，像灯笼，也不能太瘪，太瘪了就像柿饼，像南瓜。这活还真缺少了宋能不行！
老太太吩咐二奶奶，叫二少爷宋耐到二爷的书房里去取纸，不一会儿，宋耐像书房里面燃了火，像毒蛇咬了手，边跑边甩手，口里只喊：“纸，纸……”，像遇了鬼，像着了魔，有点像他老子二爷一样，不神不鬼，疯疯颠颠。二奶奶和杏儿赶到书房，打开装纸的大箱子，只见一大捆纸不见了，箱子里全是碎纸片儿。二奶奶回头问跟在后头的宋耐：
“耐儿，你进来时这箱子是不是关着在？”
宋耐说：“是关着的，我打了半天才打开！”
二奶奶打开箱子里里外外细瞧个够，不见裂缝，不见大孔，不见小洞，老鼠不得进，臭虫不得进，蚂蚁不得进，这纸是什么东西啃的咬的撕的？难怪二爷说昨夜里又闹鬼呢！这二爷，自从当年大爷一家五口在马良口翻船淹死后，就怕生人，常说书房里头闹鬼，特别怕肥头大耳的黑汉，见了这种人就全身打颤，缩成一团。
老太太听到风声后，由香子搀扶着也迈进了书房，见二奶奶一直怔着、愣着、呆着，心里气便不打一处来，出气、吸气、叹气、咽气，想发脾气，但表面上却稳住。气没了不行，气足了伤肺，气不是一个好东西。这儿有一首打油诗：
心里生了气，
身似空中飘。
遇事风火火，
睡觉也跌跤。
老太太打住气，慢腾腾地说道：
“你还不快点叫人去买纸，还愣在那儿做什子？”
二少爷带着吉儿、福儿去买纸。灯儿、竹儿每人扛一捆竹子回来了。竹子选的都是上好的，一样粗，一样直。宋能劈得顺手，不一会儿就把两捆竹子劈完了，接着又削好、磨好成一大把篾条，让凤儿、翠儿、英儿编“引瓜”。英儿妖里妖气的，嗲声嗲气地喊宋能，要宋能教她编，平时他们就有点儿眉来眼去的。宋能来教她，她就紧紧地贴着他的身子，让宋能手把手地教，宋能有时也故意捏一捏她的小手儿。英儿和大少爷卿卿我我，不时拿自己的余光去偷偷地瞧凤儿、翠儿她俩，她们也拿白眼珠子回敬她。
麻烦事儿一截刚过，又一截接连而来。二少爷买纸好一阵子了，还没有回来，二奶奶知道耐儿玩皮，不把事儿当事儿，心里发急，便叫灯儿、竹儿、明儿去看。竹儿们刚走到广寺阁，就见吉儿捂着肚子，福儿趴在地上，耐儿正和一黑大汉对打。耐儿哪是人家的对手？他就像人家手里的玩艺似的，无招架之功，只有没命地躲，没命地栽跟头。灯儿、竹儿、明儿每人找了一根棒子握在手里，藏在身后，走到那黑大汉跟前冷不丁亮出棒子一阵狠打。那黑大汉斜眼朝他们看了一眼，根本不予理会，一手抓住耐儿的一只胳膊，一手抓住耐儿的一只腿儿，顺手一甩，耐儿扑在地上狗吃屎擦着地面驰了好几丈远，疼痛得他只喊妈，爬不起来。
灯儿、竹儿趁那黑大汉还没直起腰，使出吃奶的力气猛打，竹儿的棒子打断了，他丢下棒子就跑，灯儿的棒子打成了两截，一截还握在手里没来得及丢，就被黑大汉抓住了一只膀子只往上提，痛得他直喊直叫乱蹬腿。明儿精，他把棒子递给了竹儿，自己去买纸。荣宝斋纸铺的老板伙计他都熟，他常替二爷买纸，他连哄带骗赊了一大卷儿白纸、绿纸、黄纸，挟腿就往家里跑。
这阵儿家里人正望着盼着等着他们回来，明儿进门就把纸往桌子上一搁，像一团泥瘫在地上，口里只说：
“二，二少爷，二少爷被人打啦！”
二奶奶一听，腿也软了，坐在椅子上不知如何是好。老太太见的世面多，面不变色心不跳，要人到厢房里去找大少爷宋能。这时二爷出来了。自大爷一家死后，二爷就成了这个熊模样儿，么药都喝过，么医都治过，在地上打过滚，在八仙桌上唱过戏，只差没在床上撒尿拉屎啦。他来了等于没来，去了还多送一条命。
刘二爷要勇儿去厢房里喊宋能，厢房里只凤儿和翠儿两个在那儿编“引瓜”，编好的和没编好的“引瓜”滚了一地。勇儿问：“大少爷哪儿去了？”她们抿着嘴笑着摇头说：“不晓得。”勇儿又跑到宋能的房里去问大小姐好儿，好儿说：“大少爷在厢房里编‘引瓜’。”时间不等人，勇儿跑去告诉刘二爷，这可把刘二爷急坏啦！本来人手就不够，那赵四爷还带着和儿、松儿到划子口西瓜园里给西瓜地“上供”去了，怎么“上供”？就是给西瓜地施肥。刘二爷只好要明儿带着勇儿、马婆子、花婶几个去营救二少爷。
明儿们刚走出家门不远，竹儿、福儿搀扶着宋耐回来了，灯儿、吉儿跟在后头，个个脸上带伤，一身灰，一身泥，如同残兵败将一般。明儿开溜之后，他们全被那黑大汉给打趴下了。那黑大汉是江湖上有名的“断三棒”，七个八个大汉都不在他的话下，他刚从大牢里放出来不久，宋耐他们没有被打断骨头是他手下留了情。
一闹腾就到中午了，吃饭的时候人们才见到大少爷宋能。
吃完饭，刘二爷把编好糊好画好的“引瓜”一个一个检查了一遍，然后就要凤儿、翠儿、英儿她们把“引瓜”搬到前厅里去，八个一堆，放到地上。
照老规矩，宋家男女老少主人仆人伙计丫头厨子全都聚在天井中间，围成一个圈子儿，看二少爷宋耐在地上画大铜钱。宋耐挨过“断三棒”的拳头，身子还没复原，腰还疼，腿还酸，膀子动不得。刘二爷端来半箩筐儿灶灰，递增给耐儿。耐儿抓一把灶灰就开始画大铜钱的外框，他一猫腰，腰里像针儿扎，锥儿锥，腿也只打颤，手也不听使唤。腰里没了劲就立不住，腿儿没了力就立不稳，手没了劲儿，那线儿就画得东扭西歪南斜北拐，像曲蟮儿爬的道道，不成圆，没成方，一边儿大得出奇，一边儿小得可怜，像一个小脑袋大屁股的葫芦。宋耐用手一抹，要重画，重画还是画不圆。二奶奶心疼，叫二少爷歇一会儿，老太太只拿白眼珠儿瞪她。
这事非得宋家的正宗传人干不可，别人插手不得，就连宋能也没这资格。二爷站在人圈子外面只翻眼，只咂嘴，像一个局外人。宋能跑到厢房里拿来一根没有用完的篾儿，用手轻轻一纡，就纡成了一个大圆形。他用细线将两头扎好，放在人圈中间，让宋耐顺着篾圈儿画。圆总算画好了，再画大铜钱中间的方形，方形更不好画。画圆的时候要它曲它直，这阵儿正好画直了它又弯。画好了圆不圆，椭不椭，像罗汉的嘴巴。宋耐又拿扫帚将灶灰扫了。明儿从厨房里搬来一个下人们用来吃饭的小方桌，往大圆圈中间一放，让宋耐顺着桌边线画。大铜钱终于画好了，老太太舒了长长一口气，二奶奶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众人皆大欢喜。
大铜钱画好了，再把“引瓜”往后院仓库里搬。宋耐抱着“引瓜”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灯儿、竹儿、福儿、勇儿、吉儿、翠儿、英儿。八个人一人抱一堆，全抱到仓库里的地窖里面去。先下前厅后门外的三级台阶，双脚在天井中间的大铜钱方孔里停一会儿，再爬五级台阶上正堂屋前的阶沿，顺阶沿往右走，从侧门走进后院，走完院子进仓库。仓库里有一座大地窖，窖的四周用泥砖砌牢，再用四根大木柱打上撑，既宽敞又牢固。地窖的四角放有四口大缸，缸里装着去年三九天在堰塘里弄的冰块，西瓜放在地窖里不易坏，放的时间长，夏天弄出来卖时，西瓜甜又凉，到了秋天，别人没了西瓜，宋家的西瓜就可卖出好价钱。
耐儿的身上伤重，走得慢，灯儿他们身上的伤轻，走得快。灯儿老踩宋耐的脚后跟，耐儿心急，想走快，腿却挪不动，再加上腰痛腿软，全身发热，他上正堂屋的台阶，爬到最后一级，觉得心要往外跳，血要往头顶上冲，脑袋猛发热、发昏、发晕，像压满了臭铜，比什么都重，身子扛不住，伸手又没有地方抓，眼一黑，倒栽葱滚下台阶，不知是么肉么骨头撞到石阶上了，“嘎嚓”一响，跟着又滚了几滚，一直滚到了天井中间的大铜钱边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声杀猪般的尖嚎。
二奶奶慌了神，老太太也拿了忙，二爷像没事似的，连看也懒得看一眼，自个儿回书房里去了。大少爷宋能招呼吉儿、竹儿、福儿、勇儿们抬胳膊抬腿抬腰抬屁股抬脑壳，就往耐儿的房里弄，刘二爷一直在后面说：“慢点儿，慢点儿啊！”这一说不打紧，耐儿真的像散了架，没了声，没了动，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叫着，祭瓜神反被瓜神害。有诗曰：
求神避灾祸，
祸从门前过。
祸若上了身，
急如房着火。

乱中主心骨

二少爷耐儿总算有了声，有了气。一声哭叫，众人听了觉得比《良善调子》还动听，悬着的心总算落牢实了。只听耐儿哭道：
“哎呀，哎呀，我的妈呀，我的天呀，疼死我啦……。哎呀我的胳膊，哎呀我的大腿胯子，哎呀我的后脊骨呀，哎呀我的妈呀，痛死我哒呀！”耐儿痛的地方痛，不痛的地方也痛，身上没有一处不痛，“断三棒”打过的地方痛，从台阶上跌打过的地方痛，吉儿们抬过扯过的地方也痛。痛的人痛，不痛的人也痛，皮肉骨头不痛，心里痛得厉害。
二奶奶在天井里嚎开了：
“不得了哒呀，哎呀，哎呀，我的天啦……。我知道今儿要犯邪呀，早晨我一点燃香，我就知道烧的是恶事香，坏事香，害人香啊！哎呀，我的天啦！大的不管事，小的不争气，存心跟我过不去呀！哎呀，哎呀，准是那个阎王派来的小鬼啊，要勾魂呀，哎呀，哎呀……。”
二奶奶边哭边诉像唱歌儿，谁拉谁劝谁就挨骂受咒，杏儿从屋里拿出一条毛巾儿，二奶奶接过毛巾儿接着又哭。房里有人哭，院子里有人哭，这“瓜神节”不就成了哭嚎节啦？宋家这阵儿像闹开了锅。二爷像没事的，没放一个响屁。主人不急，下人急，没主人瞎急，急也没用。
这时，侧门忽然一响，进来三人，大少爷宋能和大小姐好儿，后面跟着凤儿。宋能脱去打粗的衣裳，穿上绫罗绸缎，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般。他身穿元青暗花大长袍，外套一件酱色对襟小马褂，头扣一顶亮缎帽翅，雍容闲雅，风流倜傥。好儿这时正怀有身孕，在自个屋里休息。宋能打前院回屋，再不管事儿了。但前院还是闹哄哄的，她放心不下，就要宋能出去帮帮忙，管一管正事儿。
果然，他们一露面，管家刘二爷就像抓到了救命草似的，心里觉得有了主心骨。
大家好不容易才把二奶奶劝住不哭了，却听二少爷在屋里一喊痛，二奶奶心里就难受，接着又哭开了：
“哎呀，哎呀！在宋家没过一天安稳日子，没过一天太平日子，没过一天好日子啊！老的不兴业，小的光败家，这回该有报应哒呀，凶事儿，灾事儿，难事儿，坏事儿，大祸、大灾、大乱全来哒啊……”
好儿过去握着她妈的手，说：“妈，你不哭哒！”
宋能头一低，身子一弯，对二奶奶说：
“妈，今儿可不是嚷灾呀祸呀的时候啊，是福是祸您家心里头比我们晓得的多。今儿摔一跤，灾祸就全消，好事儿全在后头呢，您家往后瞧吧！”宋能说完侧头对好儿和杏儿说：“好儿，杏儿，把二奶奶扶到屋里去吧，天井里凉气重，别让他老人家着凉了。灯儿、吉儿、勇儿，你们都站在这儿做什子？该搞什子的就搞什子去。”
这下大伙有了主心骨。下人们都各自忙活去了，二奶奶由好儿和杏儿搀扶着进了二少爷的屋里。耐儿见老娘进来了，喊声更厉害了。宋能对耐儿说：
“二弟，痛点儿不打紧，痛点儿好治，就怕不痛！伤了不晓得痛，那就是皮肉筋骨没了知觉，哪有大活人不知痛不晓疼的？不晓得痛，就难治。我料二弟只不过是扭了扭骨头，扯了扯筋肉。妈，您家放宽心，我认识好几个神医，保二弟不出明日，要么不出后儿，不出三五天，就会下床，就会活蹦乱跳。”
说得二奶奶打心里欢喜，但脸面上未露半点笑样儿。宋能安顿了二奶奶，就赶紧张罗开了：
“大伙儿稳住点劲儿，千万别慌了手脚！哪个该忙什子就忙什子去，别把正事撂下了。‘引瓜’没搬完不打紧，回头再来。刘二爷，你带着灯儿、竹儿他们去招呼铺子，我们总不能成天上着铺板啊？要不老主顾来了，还以为我们不干了呢！凤儿、杏儿，去帮二奶奶照顾二少爷，马妈、花婶，去厨房里把生姜切几片，放一点糖，放一点盐，熬一碗热汤给二少爷喝，多熬一点儿，给二奶奶也端上一碗，刚才在天井里坐了半天，别让她也着凉了，病啦！凤儿、杏儿记着，二少爷喊痛，千万别让他使劲动弹，你们也别去按他，也别去摩他，也别去揉他，我这就去找郎中，一会儿就回来！”
宋能说完“腾、腾、腾”一阵风走出了大门，那长袍被风一吹一扬，露出那黑缎裤紧裹的大屁股蛋儿，像筛筛子似的，一摇一晃的。有诗曰：
救人如救火，
救人胜救火。
面上风浪静，
心里烧烈火。
这时，老太太坐在自个儿的屋里，心里有气，口里有气，胸口像有一只老鼠，只往上窜。出气要用力，吸气要用力，不出不进气就憋得发慌，就咳，就喘，就透不过气。她听到耐儿喊痛，心里就痛。她听到二奶奶哭叫，心里就来气。正在这“瓜神节”里，耐儿没招惹你“断三棒”却遭你一阵毒打。搬“引瓜”，没磕、没碰、没绊、没撞，就摔了这么一大跤。这到底是福、是祸、是凶、是吉，是什子兆头？她想起刚才听到二奶奶边哭边说的那些话，又是凶啦，又是灾啦，又是祸啦，全是平时忌讳不说的话儿，好像是恶鬼附了身似的，光捡那些不吉利的话说。
老太太越想越气，越觉得邪了门，越觉得不对劲儿，脑子里怕，心里怕，越怕就越怕，越怕就越气。气多，就需要出得快，进得快，不然就憋气，就喘气。喘不过来了，就张大嘴巴，瞪大眼珠儿，弄得不好就断气儿。香子在老太太的身后用手轻轻捶着背，捶着，捶着觉得老太太没了声音，心里也有点紧张起来，便转到老太太面前一看一摸，吓得全身一个冷颤，以为老太太没了气，断了气。香子再看，老太太嘴一动：“香子——”。
香子一听，这声音似猫叫，似鬼哭，似狼嚎，着着实实又吓得香子一身冷汗。这叫着：
死了吓死人，
活了更吓人。
若把事当事，
小鬼吓大神。

能人请神医

宋能从大门里风风火火地走上街，并没有急着去找郎中、大夫，而是找他心里头的能人。这能人是他当年未进宋家门以前，独自一人挑西瓜沿街叫卖时结交的朋友，中果园“灵仙堂”大药铺里的伙计，名叫财包。宋能来到“灵仙堂”，财包不在，一个伙计跟他说：
“财包跟二帐房胡先生进山采购药材去了。”宋能一听急得只抓腮，只跌脚，没想到那伙计接着说，“你运气好，他今儿吃中午饭的时候才回来，现在还在后院呢！”
宋能寻到后院，财包正在从车上往仓库里搬药材，“财包，再找不到你我就要跳莫愁湖啦！”宋能一只白白的大大的肥肥的手搭在了财包的肩膀上。
财包仰头，瞧了瞧宋能，笑道：
“哎——，我说宋大少爷，什子事把你急成这个吊样儿？”
“怎不急？我家二弟上街被‘断三棒’剪了翅膀儿，搬‘引瓜’又跌了尾巴骨儿，老太太急得直喘气，二奶奶急得只干嚎，耐儿没有一处不痛，痛得直喊妈。你认识的神医一把又一把，你给我介绍一个最有能耐的，把耐儿的痛治好了，就等于把祸根拔啦，宋家就平安了，也就顺当啦！”
“让他们闹腾去吧，反正他们对你也不怎么的！”财包一边搬药材一边说。
宋能一听，像针扎了大腿，像火烧了屁股，一弹一跳，哭丧着脸说：
“救人比救火还急。家里乱哄哄，我在宋家今后怎么过日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晓得我在宋家过得不怎么开心，这会儿该我露露脸儿了啦！老太太、二奶奶不器重我，可耐儿还尊重我，二爷也没给我恶脸看。只怪我那回不该说二爷干过亏心事，弄得全家都沉了脸。你不给我面子也行，冲着好儿，你也该帮这个忙啊！”
“二爷没做亏心事，怎么那么怕生人啊？头一回见到我也把他吓成一个熊样，我有什么可怕的呀？”
宋能前后一瞧，压低嗓门：
“二爷有时疯疯颠颠的，有时神神秘秘的，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从没跟别人说过，你也千万别说开去。他是好儿的亲爹，我的亲丈人。”这时财包把药材搬完了，他们两人一起往前院走。宋能急着问：
“你说我是去找‘二尺半’呀，还是去找‘丁眼屎’啊？”
财包揉揉耳朵，两只小眼睛儿眨巴又眨巴，说：
“郎中治病有两种，一种是治病不治命，一种是治病又治命。没能耐的只治病，有能耐的治病又治命。只治病，就是让你治后不痛不痒了，是好不了，死不了。治命，先治病，再拔根。你看是治病还是治命？若治病，稍有名气的有‘二尺半’、‘丁眼屎’、苏二爷、吴三爷、曹拐子，没名望的就多啦：钱三麻子、孙二婆子、周幺爷子、王膏药儿、伍火罐儿、张银针儿、何老九、石老八。要治命，那就难啦！城内没现存的，城外没近的……。”
宋能听了有点烦，有点急，没等财包说完，忙插嘴说：
“要治命，你说找哪个最有能耐？”
财包看一眼宋能，口里道：
“骨头上的事儿，还非得找城南二十里开外的南新集上的朱黑七不可。那朱七爷上个月还到我们‘灵仙堂’做过客，晚上走的时候还是请叫天子帮忙送的，你去请朱七爷可以要叫天子给你引路。”
宋能赶快回家，叫勇儿去喊叫天子，这叫天子也是他先前结交的朋友，没正当职业，平时靠跟人家帮帮工，打打杂过生活。这阵儿，叫天子正无事干，在屋外面晒着桃花日头，一听说有事干，高兴地把小凳儿往屋里一甩，跟着勇儿的后头就走。
宋能去牵毛驴，遇到妖里妖气的英儿，平时宋能没少占她的便宜，她也没少讨宋能的好处，他们暗里粘粘糊糊。这会儿宋能没时间理睬她，她气得一跺脚骂了一句：“没良心的！”
宋能牵出驴儿，自己骑一匹，勇儿骑一匹，叫天子骑一匹。三个人骑着驴儿没走好一会儿，就进了芦苇湖。叫天子骑了一匹叫驴子，前蹄有一点儿拐，右眼有一点儿瞎，走得慢，宋能和勇儿骑的驴儿精神，走得快，不一会儿功夫，便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叫天子在后面哼着《良善调子》，调不成调儿，词没词儿，哭不像哭，笑不像笑，边唱边看着前面的宋能和勇儿那急匆匆的模样：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大一小，叫天子看着、想着心里好笑、好乐。
这儿有一段儿似诗非诗的词儿，正好对得上这阵儿的号：
风风火火，
快快活活，
风风火火的人风风火火，
快快活活的人快快活活。
心里有事儿就风风火火，
心里没事儿就快快活活。
风风火火的人终风风火火，
快快活活的人一生快快活活。

神医朱黑七

“龙头山上一条鱼，
坐东朝西南新集。
单日双日皆热集，
只因神医朱黑七。”
叫天子领着宋能和勇儿走到这街口，进与不进拿不准了主意，上次送朱黑七天黑，今儿天亮，看的景色不一样。恰在这时，一个钓鱼老翁扛着钓鱼竿唱着这歌儿进了街。叫天子假装没听见这歌儿，用手拍了一下驴儿的屁股，口里叫道：
“错不了，进去，说不准那朱七爷还在家里候着在呢！”
钟祥城南有南新集，城北有北新集，两集像钟祥城挑的一副担儿，两个集一搬远，一搬大。只是南新集热闹，为么？有人说南新集有神医朱黑七，北新集没有，这也许是个理儿，也许不是。叫天子引着宋能和勇儿在街心转来转去，他竟记不清朱黑七是住街北还是住街南了，更不知是哪号门哪号窗哪号房子了。叫天子骑在驴儿背上，看见街南面一家门上贴着一块膏药，他故意停驴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指着那门说：
“勇儿，那门就是，你下驴去敲敲。”
“你去敲，你送过他，也许还认识你，熟人见面好说话。”勇儿说。
他们三人骑着毛驴都往那门口走。叫天子的毛驴儿眼有点儿瞎，地上绻缩熟睡一条聋耳老黄狗，它也没看见，那老狗也睡得太死，驴儿走到跟前它也不知道。叫天子的驴儿的前蹄子不偏不歪不前不后正踩在那老黄狗的一只爪子上，痛得那老狗直叫直吠直咬，咬住驴儿的一只蹄子死死不松口，那驴儿用力摔也摔不掉，便使劲地乱蹦乱跳乱叫唤，冷不丁一屁股撞到了那家泥墙上。那驴儿倒不要紧，却把叫天子从驴儿背上倒栽葱栽了下来。
那土儿硬实结实，只把叫天子的天门盖栽了进了土里，两眼露在外面只眨只眨，下巴也被撞进了胸脯子里头了，嘴巴不能动，想说话又说不出，像一棵倒长的树丫丫子，两只脚步刚好靠在墙壁上，两手没命地撑在地上。勇儿下驴去追那受惊的驴儿，宋能跑过来抱住叫天子要用力拔，一个老头儿赶紧说：
“拔不得啊！把脖子拔断了怎搞？”那老头儿一说，宋能就松开手，一时不知所措。
正在这节骨眼上，只听有人说：“这下好啦，朱七爷来啦！”
人们一抬头，见打东边来了一位背着药草篓儿的驼背老头儿，后面跟着一位黑瘦黑瘦的中年人。宋能迎着那驼老头儿说：
“朱七爷，快快救命！”
那驼老儿没理，自个儿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拿一条布巾儿擦汗，倒像没发生什事似的，却见那黑中年人七弄八弄把叫天子从土里弄了出来。宋能这才细看这中年人，只见他元青袍子，酱色马褂，亮缎帽儿，脑后老勺拖一根乌黑发亮的大辫子，黑脸，如抹了一层陈酱豆泥儿似的，黑不溜秋，眼儿像灯，闪亮，闪亮。宋能这时才弄明白，这中年人才是朱黑七。
朱黑七把叫天子放平在地上，只见叫天子的下巴仍在胸脯里，欲说话又说不出声。朱黑七要一个瘦小伙子嘴对着叫天子的嘴吹气，那小伙子只吹了一口，便挪了腿。叫天子成天不洗口，不刷牙，牙黄口臭。时间不等人，宋能自个儿把辫子往脖子上一缠，把嘴凑到叫天子的嘴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吹一口气，侧脸歇一会儿，让自己的气进去，再让叫天子的气出来。进去没事儿，出气味儿就难嗅了。
这时，朱黑七从隔壁一个铺子里拿来一个滴着水冒着热气的布巾儿，弯下腰，一手勾着叫天子的后腰，一手用热布巾儿把叫天子的鼻子嘴巴全捂住，叫天子的脸闷得发红发紫发灰发青像茄子，两腿乱蹬乱犟，不一会儿，全身的气全聚到了胸部，胸像猪尿泡一样凸了起来，气鼓气，气鼓劲，“嘣”的一声，下巴从胸脯里挤了出来，只听叫天子喊道：“憋死我也！”
朱黑七把热布巾递给驼老头儿，说：
“果儿达达，叫几个人把他抬到家里，再治治。”
宋能和勇儿看傻了眼儿，眼珠儿瞪得老圆，等人们七手八脚地把叫天子弄走了后，才眨巴眼儿，张张嘴巴，回过神。
不一会儿，叫天子没要人搀扶自个儿走出来了，跨过门槛时连说：“多谢，神医！”朱黑七面黑生光，眼珠发亮，回说：“不用谢”随手“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宋能见叫天子好了，满是高兴。“你怎么不请朱七爷去给我家二弟去治病呀？”宋能还没忘记家里正事。
“哎，我倒把这事给忘啦。”叫天子说着头还有一点歪。
“你不是说南边那家是朱七爷的家么，怎么跑到北边来了呀？”勇儿还记得先会儿的事儿。
“明明知道我没记住，少拿笑话笑我。这不，人家朱七爷不是自个儿出来了么！我们现在再去请他也不迟啊。”他们进去，免不了一番好言善语，说动了朱黑七。
朱黑七当众显能耐，正得意，得意性情好。再加上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要来硬的，皇帝王爷请他他也不会去。只要话说到点子上了，穷人穷，他也乐意帮忙。朱黑七对驼老头儿说：
“果儿达达，快给我备驴，我跟他们去。不然天黑了，看不见路了。”宋能一听，胜似六月天吃了冰西瓜，口里凉爽，心里舒畅，得意忘形把勇儿和叫天子按在地上，三个人跪着给朱黑七叩响头。这叫着：
见人显能耐，
自己显能耐，
还有没显的能耐，
还有不能显的能耐，
还有能耐外的能耐，
还有能耐里的能耐。
这朱黑七到了宋家，没想到，能耐遇到了能耐，竟生出是非，生出好坏，生出对错来，把事儿给搞糟了，搞乱了，搞坏了，搞砸了！这是后话。

不是冤家不会面

这阵儿，天虽然还没完全黑，但刘二爷还是早早地张罗点燃了灯笼。
宋家的人多，心眼多，事儿多，这会儿都有在各想各的心事儿，各打各的算盘，各干各的活儿，各显各的能耐。二奶奶守在耐儿的身边，老不见宋能回来，心里急，便要杏儿跟福儿说，要福儿去请广寺阁的丁大夫。这丁大夫就是“丁眼屎”。老太太也急，心里骂宋能办不好事儿，二奶奶也只顾在那儿干哭干嚎，也没多长一个心眼，不去把李大夫请来。
这李大夫就是离码头街不远的新堤街名医“二尺半”。“二尺半”有个远房叔叔在京城里做大官，提起这大官儿，钟祥人无人不晓。城东龙山有座文峰塔，十年前塔尖被风吹歪，钟祥匠人登顶扶正。府衙门大庆，府台大人就歪斜塔尖出一上联：
文风塔儿斜指拳头捶红日
好长时间过去了，没人对出下联。恰逢在京做太子傅的李潢回乡省亲，游玩赏景至文峰塔下，俯瞰斜看大东门小东门的城墙垛碟，一时来了灵感，便把那下联对了出来：
城墙垛子倒长牙齿啃青天
“二尺半”有这官气、豪气、才气、神气十足的叔叔，便也跟着势大权大，治病的能耐更大啦。若硬攀起来，他还与老太太沾点亲带点故。老太太令吉儿去请“二尺半”，吉儿精，腿儿快，心儿急，没会儿功夫，就到了李家。“二尺半”架子大，一般人请不动，有病上门求医，有伤上门止痛，若要动他大驾上门给人看病，这要看人、看钱、看势头儿。吉儿好说歹说“二尺半”才给老太太面子。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当年“二尺半”逢人就说自己是老太太的亲戚，攀上李潢之后，从不提宋家半句。人们说，大凡能人都有一根竿儿，竿儿高，顺着高竿儿往上爬，爬上去能耐更大。那年李潢回乡，好荣光，连府台大人都巴结，新堤街李家更荣耀。那天李潢对出对联心舒坦，“二尺半”去认叔，他兴正浓，提笔“唰唰”写下一副对联：
山非山，水非水，山焉？水焉？
山是山，水是水，山也！水也！
好像这与李家沾不上边，尽是山呀水呀的，可“二尺半”请当今最有名的画师尹三爷画了一副中堂，两旁挂的就是这副对联。他逢人边说这是他远房叔叔李潢的真迹，后来说着说着便把那远房二字给敝下了。李潢这一闹腾不打紧，“二尺半”却一步登了天，有钱有脸有面，吃穿住行甚是讲究。
“二尺半”坐进轿子，那请城东广寺阁“丁眼屎”的福儿也进了丁家大门。
这“丁眼屎”原本是卖老鼠药的，地上摊一张皱巴巴的烂纸，纸上放几包绊药的小麦、黄豆、苞谷粒儿，还放几个死老鼠儿。他一边卖药一边唱：
“大老鼠，洞里藏，夜里出来吃仓里粮，吃得饱，长得壮，老猫遇到鼠，吓得只喊娘。老鼠药，药力强，老鼠一吃地上躺……。”
离他的摊儿不远处有一个卖野药的摊儿，卖药的是一个驼背老头儿，卖野药带行医，大钳子拔烂牙，瓦罐子拔邪火，外带两手小推拿，抽筋、落枕、崴脚、扭腰经他一弄便好。“丁眼屎”想跟他搭搭腔，他带理不理。“丁眼屎”管他拿不拿正眼瞧自己，他明里卖老鼠药，暗里跟着学医道。学着学着，他发现那老头的能耐全在一本薄薄的书上。“丁眼屎”趁那驼老头儿埋头跟人拔火罐不在意的时候偷走了那本书。他把摊儿留在那儿，跟驼老头儿说：
“大爷，您家帮忙看着，我去撒泡尿。”
驼老头儿没理他：你那几包老鼠药谁稀罕？“丁眼屎”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拿出那书一看，书名叫《拾仙集》。他没敢在城里露面，在乡下卖给起了野药，行起了医，没想到竟也治好了一些病人，还有人称他为“神医”。
那年，府台夫人得了怪病，身上的皮肤像鱼鳞，一片盖一片，用眼看，吓人，用手摸，扎手。打钟祥城里城外的大夫、郎中的手里走了一圈，也不见好。“丁眼屎”听人说后，翻了翻《拾仙集》，见有一个方子，便毛遂自荐要为夫人治病，要在平时，府台大人肯定会把他轰出去，可这阵儿实在没办法了，再说，偏方治偏病，怪人治怪病，死马当活马医，好歹让他治一次吧。
“丁眼屎”照着《拾仙集》，胆战惊心地在一张纸片上歪歪扭扭写下方子：
沉香丁香降香乳香茴香砂仁甘松山奈白茴细辛川芎蒿本桂心当归百药煎肉豆蔻各二两麝香一钱
写完便说：“把这些药全碾成末儿，再炼成弹子般大小的蜜丸儿，让夫人每天早晨漱口之后，放一粒丸儿到舌根下面。说着又拿出一张纸片，写下：
防风荆芥细辛当归羌活皂角香曰草白芷蒿本川芎甘松水红花茉莉花丹桂花
写完，“丁眼屎”照《拾仙集》上吩咐：“把这些药捣碎成粉末儿，再煎成汤，兑温水让夫人沐浴。”
谁知治了十多天，不但鱼鳞片儿掉一片又长一片，而且还全身发痒起来。这把府台大人给急坏了，“丁眼屎”更是吓得要死，他心里明白：搞了不好就会要自己的小命！他想开溜，但晓得自己逃不过府台大人的手板心儿，他当夜出城去找一个叫朱黑七的能人。他卖野药走四方，谁有能耐他心里有数。他怕能人认出自己，就在下巴上粘一撮猪毛，闭上一只眼，扮成独眼龙，竟骗过了能人。他扯谎说：他家婆娘害了个怪病，全身长满了鱼鳞片儿，请大夫开方子，治了好长时间也不顶用。能人看方子后，问是谁开的？“丁眼屎”灵机一动，说是“丁眼屎”开的。瞎话真说到了家，能人拿笔在方子上写上：马齿苋五钱。
“丁眼屎”撂下银子便走，竟与进门的驼老头儿撞了一个满怀，把“丁眼屎”吓得半死，慌乱中把那下巴上的猪毛也弄掉了。他露了馅儿，拔腿便跑，只听驼老头儿对能人说：
“这位就是偷我《拾仙集》的卖老鼠药的。”
果然，“丁眼屎”这么一闹腾，府台夫人竟奇迹般的止了痒，皮儿变细、变嫩、变白了，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府台大人大喜，竟帮“丁眼屎”在广寺阁买了一院房子，送上大匾，让他正式挂牌行起医来。“丁眼屎”攀上府台大人这个高枝，自然就入了钟祥的名流。这叫：
说你有本事，
你就有本事。
说你没本事，
你就没本事。
有的人有本事不显本事，
有的人没本事借别人的本事显自己的本事，
这是没本事的本事，
这是本事里的本事。

一庙来三神

新堤街到码头街比广寺阁到码头街近，“二尺半”的轿子先一步到了宋家大院。吉儿引着“二尺半”口里唱道：“李大夫到——”。
老太太由香子搀着，出来亲自迎接，他们客套一番后，引“二尺半”进了耐儿的房里。
“二尺半”看了看耐儿的气色，又摸了摸他的四肢，没有做声，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在房里走来走去，倒把老太太和二奶奶的心都弄到了嗓子口那儿啦！
大夫治病各重一科，要么内科，要么外科，可“二尺半”会治百病，没有不能治的病，没有治不好的疾。人无无病，可你有病未必晓得，不疼、不痒、不红、不肿、不青、不烂、不吐、不泻、不咳、不喘、不晕、不昏，照吃、照喝、照睡、照玩，不觉得，只当没病，实际上病就藏在你身上。“二尺半”最大的本事就是能看出你有病没有病。你不知道，他看得见，你不觉得他先知，不说不知，一说吓一跳，于是心里有了心事儿，不想乐，不想吃，不想喝，便去求医，一医就有了病，病重、病危、病险，再迟就耽搁了，就没法治了，就只能治病不治命，跟着就完命，就没命。这就是“二尺半”的绝招儿。
老太太和二奶奶的心都快要从嗓子口跳出来了，“二尺半”才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差不多：“二少爷是‘中气’！”
只听说过有“中风”的、“中邪”的，从未听说过哪个人“中气”了的，弄得大伙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庙，也不知耐儿的病是重呢，还是轻？心总是悬着。
“二尺半”见人们不明白，说：
“天有天气，人有人气。天气分晴天、雨天，还有雪天，如果不晴、不雨、不雪，就是什么天？当然就是阴天，这阴天就是天‘中气’啦。那人气就多啦，有运气，有火气，还有脾气，这运气、火气不是我们郎中管的事儿，是卜卦算命的管的事，运气用在官场上，生意场上，火气用在牌局上，赌博场上。我们郎中管的是人体内的气，出气、进气、脾气、勇气、力气，这气又分上气和下气，上气是打嗝，下气是放屁，这不打嗝、不放屁，叫什么呢？就叫‘中气’。我治病就讲究治这个‘气’，为什么我把病治好了，人也精神了，也有力气了？有的还胆也增大了，有勇气了！原因就我治了这个‘气’。说到这个‘中气’，知道的，一闹腾就好，算不上是什么大病，不知道的，不知怎么闹腾，一瞎闹腾，真的弄出了大病，弄得不好还成重病，跟着就丢命。”
“二尺半”越扯越玄乎，众人越听越糊涂，明明是歪理，竟然说得有条是理。“二尺半”要凤儿、杏儿帮忙耐儿翻身，宋耐面朝下扑在了床上，“二尺半”拿出几个小罐儿，说：
“‘中气’了就要拔气，用么拔？就用这瓦罐儿。”说了半天就是要往耐儿腰上拔火罐。“二尺半”刚把一个瓦罐儿拔到耐儿腰上，耐儿就像杀猪似的一声嚎叫坐了起来，痛得只喊要命，说什么也不让再往腰上拔罐儿了。二奶奶更是心痛得要命，连忙护着儿子，好儿也去扶二弟，也不让“二尺半”瞎折腾了。老太太刚要发话，忽然听到福儿喊道：
“丁大夫到——”
“丁眼屎”下轿刚一抬头，就看见一顶轿子停在轿凳上。棉罩绣面，很是讲究。“丁眼屎”见这轿子很有些面熟，再细看，猜出八九成是“二尺半”的轿子。再往里屋看，一眼看见了那身高不足三尺的“二尺半”，他像遇到了鬼魔，遇到了妖怪，扭头就往轿子里钻。福儿端来茶，不见了“丁眼屎”，到处寻，只见轿夫们正准备上肩抬轿子走，福儿忙上去拉住轿子，“丁眼屎”探出头说：
“我把出诊的包儿给忘到屋里啦，我得回去。”
福儿说：“那包儿是我拿着在，还是您家交给我的呢，您家忘啦？这阵儿正放在堂屋里，您家下轿喝茶吧。”
“二尺半”正在犯难，耐儿不配合他瞎闹腾，他正寻思怎么办，忽然听到说“丁眼屎”来了，刚迈出里屋，他们便狭路相逢，遇到了干瘦，哈腰的“丁眼屎”，“二尺半”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脸色像猪肝。
“二尺半”居西，“丁眼屎”坐东，以阳春台为界儿，“二尺半”不到阳春台以东去行医，“丁眼屎”不到阳春台以西去治病，各占各的地盘儿，井水不犯河水。有一回，韩家街吉顺发杂货铺掌柜韩秃子病了，有伙计说去请“丁眼屎”，另有伙计说：“‘丁眼屎’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卖老鼠药的。”人们把“二尺半”请来了，“二尺半”为韩秃子号了脉，写了方子，吩咐去抓药，走时说：“过两日再来。”
两日过了，不见“二尺半”来，韩秃子就派人去请。“二尺半”不在，他的老丈人“中风”了，他到东桥金店给老丈人治病去了。韩家无奈，只好去请“丁眼屎”，“丁眼屎”给韩秃子号脉时嗅到有药味儿，便问：“是哪个郎中治过了的？”
韩家人口直，说是请“二尺半”看过一次。“丁眼屎”心里不快，口里不说，开好方子就走，回头丢下一句话：“以后别找我，‘二尺半’行，今儿算我白来了啦，遇人别说我来过，你这病只有‘二尺半’能治。”这韩家住在阳春台以东，属“丁眼屎”的地盘儿。韩秃子服用了“丁眼屎”的药，反而吃不进，屙不出，病情越发严重啦！韩家人一急，便去找“丁眼屎”，“丁眼屎”死活不肯再治。再去找“二尺半”，“二尺半”没回来。只好请了一个野医，那野医对药很在行，他看了看罐儿里熬的药，见里面有凤尾草、半边旗、锡叶、五加皮、金花草，便问：“这药是什么人开的方子？”
野医看的是“丁眼屎”开的方子，韩家人老实，没敢说是“丁眼屎”，就照“丁眼屎”的意思说是“二尺半”开。野医一听便笑：
“脑壳痛治屁股，头一回听说，噢——，他开的是‘凤旗五味止泻汤’。”这野医行医带卖药，逢人便说：“‘二尺半’会不会治病？怎么头痛治屁股？”
这话传到“二尺半”耳里，知道是“丁眼屎”在捣鬼，便把火压在心里头，什么也不说。他老婆却逢人就说：“‘丁眼屎’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卖老鼠药的。”“二尺半”和“丁眼屎”，一个靠山大，一个后台近，谁也不弱谁，谁也不让谁。虽如此，但见面还是假惺惺地客套了一番。
福儿把“丁眼屎”引进了里屋，他摸了摸耐儿的额头，看了看耐儿的舌头，装模作样号了一会儿脉，然后说：“二少爷没多大事儿，只是‘中暑’了。”
“中暑”了？老太太、二奶奶都纳闷了。这清明节没过几天，好多人还穿着棉袄哩，不冷就不错了，怎么会“中暑”呢？这不是胡说才怪呢！
把“二尺半”凉在了外屋，本来有点气，想钻进轿子走人的，一听“丁眼屎”说耐儿是“中暑”了，也觉得理歪，便想看看“丁眼屎”的葫芦里究竟卖给的是什么药？于是，扯着自己的耳朵想听下文。
那“丁眼屎”卖给了一会儿关子，说道：“大伙儿只知道夏天天热才会中暑，其实，大热天中暑的只有那些穷人卖力气的苦力们，没听说过哪个有钱人中了署的？你想，天气再热穷人也要做工、干活，中暑是常有的事儿。那有钱人就不同了，不管热天冷天都闲着，天热，拿把扇儿，哪儿有风就呆哪儿，哪儿凉爽就呆哪儿，自然不会中暑。那冬天天冷就不同了，有钱人穿着绫罗绸缎不算，再穿棉袄、棉裤、棉袜、棉鞋，外加棉袍，这还不算，还要吃辣的，喝烫的，这不中暑才怪呢！”他看看老太太和二奶奶，说，“这种‘中暑’，用仁丹不顶用，我开一个秘方儿。”
这“丁眼屎”乱弹琴真弹到家啦！“二尺半”在外屋忍不住笑出声来。“丁眼屎”正要拿出纸条儿照着《拾仙集》抄药方子，忽听到“二尺半”的笑声，他原以为“二尺半”已经走了，不知那矮鬼为什么还没走，也不知他安的什么心事？这笑里分明有讥讽，有瞧不起！不管怎么说，我丁某人还是官家授了匾挂了牌儿的呀，是堂堂正正的大夫啊！你“二尺半”算老几呀？不就是李潢给你题写了一副对联吗？那对联不是山呀就是水呀的，跟你“二尺半”扯得上边吗？
“丁眼屎”收起纸片儿，从里屋迈出来，正要跟“二尺半”打口水仗，没想到二爷拿一把扫帚疯疯颠颠跑了进来，口里道：“哪来的妖怪？敢在我家兴风作浪！”说着举起扫帚就要打他们两个人。吓得“二尺半”和“丁眼屎”抱着头到处鼠窜，明儿、福儿赶紧把二爷架住。
这时只听大少爷宋能在屋外喊道：“二弟，我给你请来了神医朱七爷！”
宋能、朱黑七和叫天子下驴，把驴儿交给勇儿，勇儿把驴儿牵到牲口房里去喂饲料。朱黑七见宋家门前停着两顶挺讲究的轿车子，心里正犯嘀咕，就被宋能和叫天子拥进了院里。朱黑七一眼就看见了长得像虾米的“丁眼屎”和身高不足三尺的“二尺半”，他正要拱手进行一番客套，没想到“丁眼屎”抢先开了腔：
“这钟祥城内城外会号脉能治病的没一个我不认识的，怎么从未听说过什么朱七爷？朱七爷在何处高就啊？”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态。
“二尺半”也跟着说：“我也孤陋寡闻，从未听说您的尊姓大名啊！”
宋能没想到“二尺半”、“丁眼屎”这么不给面子，话恶像有世仇。叫天子附在他耳边说：
“一座庙里难供二神，你一下子弄来三个，这事儿准叫你给弄搅啦，朱七爷非翻脸不可。”
没想到朱黑七雅量豁然，拱拱手说：“本人属无名之卒，当然二位没听说过呵。二位大名鼎鼎，名闻遐尔，我久仰，久仰啊！特别是这位丁大夫，我真是敬佩得五蹄投地，您家送给我的那一撮猪毛，至今我还供在神柜上在呢！”话儿轻描淡写，却入木三分，“二尺半”听了云里雾里，可把那“丁眼屎”说得脸红一阵儿，白一阵儿，坐也不是，立也不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朱黑七的话，弄得大家都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只听老太太自言自语道：“‘丁眼屎’是一个什么东西？一个卖老鼠药的！”
“丁眼屎”一听，脸又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由青变紫，脸色像猪肝，气得全身直发抖，一甩袖儿，出门就往轿子里钻，一挥手，轿夫们抬起就跑。
二奶奶在耐儿的屋里，听老太太把她请来的大夫给气跑了，心里也有气，低声咕噜道：
“‘二尺半’会治什么病，他脑壳痛治屁股，耐儿经得起他七弄八折腾么？”
“二尺半”人矮耳朵灵，二奶奶那么小的声音连老太太就没有听见，他听见了，一下子脸拉得老长，口里说声“走”，便钻进轿子里，回头给朱黑七狠狠一个大白眼珠子儿。

神医显神威

这阵儿朱黑七也要走，宋能大胳膊一伸展，像老鹰似的，把朱黑七拦住，哭咧着嘴说：
“朱七爷，您家是衣锦夜行，是真正的神医，李大夫、丁大夫他们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徒有虚名。再说，我万万没想到他们会来，我要是信得过他们，为什子我们还要跑那么远到南新集请您家来呀？您家有气有火对我发好了，您家千万不能丢下我二弟不管就走啊！”
朱黑七拉长脸不语。宋能冲着刘二爷乱嚷：
“您家明明晓得我去请朱七爷了，怎么还请李大夫和丁大夫来啊？这不是成心要搅乱我的局吗？”
刘二爷一急不知说什么好，福儿、吉儿、二奶奶、老太太都不吭气。好儿直扯宋能的衣襟儿。没法，宋能只好跟朱七爷求情了：
“朱七爷，我真的不知道家里请了两个庸医。您家识书理懂事儿，知道我们请了大夫不会再请大夫，您家今儿要走，不是不给我们宋家面子，是在坏您家的名声儿。大夫行医如行善，大夫救人胜过在世菩萨，行医治病，治病扶伤，扶伤救人，是行医道，也是行天道，行人道。不管为什子，就您家的人品医德，您家绝对不会丢下病人不管的。您家听，我二弟正痛得直叫直喊呢！您家绝对不会让他痛，让他叫，忍心自个儿心安理得地走人的！”
宋能一席话，像一根绳儿，两颗钉儿，一下子把朱黑七的两条腿儿给缠住了，钉住了，不再叫喊要走了。宋能、叫天子、勇儿、吉儿、福儿一阵儿好话，连说带求把朱黑七弄到了耐儿的屋里，耐儿正痛得连哭带嚎瞎骂人。宋能说：
“二弟，别乱动，你看，神医朱七爷来了，神医给你治，你忍一会儿，治完就好。”
耐儿撒娇地哭着，不听也不看，闭着眼睛瞎说：
“哎呀，哎呀！脑壳痛治屁股，哎呀，卖老鼠药的，哎呀，哎呀，屁神医，哎呀，痛死我哒呀，我的妈呀！”
二奶奶见儿子哭得伤心，自己的泪水像滚珍珠儿似的，直从脸上往下滚，她一边用布巾儿揩泪，一边低声咕噜：“多大点儿年纪呀，还神医呢！”
朱黑七瞧一眼那阔气、娇气、傲气十足的二奶奶一眼，没理会。他用手动了动耐儿几下，捏了捏颈部，摸了摸腰部，摇了摇腿部，看了看面部，心里便有了数了。耐儿肌肉没伤，经络没堵，骨头没坏，只是皮儿有点擦伤，皮儿有几处发青，没流血，没发肿，没多大毛病儿。有钱的富家子弟娇嫩，有不得伤，有不得痛，一有就格外了不得，要是这点伤痛放在乡下小户人家的孩子身上，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照样下地干活，就是有点痛，也受得住。
老太太、二奶奶见朱黑七也跟“二尺半”、“丁眼屎”他们一样，只在那儿闹腾，半天不说话，都把心儿提到了嗓子口上，捏着一把汗，生怕他也说出一个像“中气”、“中暑”那样的怪词儿来，再把大伙糊弄一番。
朱黑七说：“把灯弄亮一点儿。”
凤儿用一根细棍儿拨了拨油灯的火苗儿，宋能又找来两根蜡烛，也点燃了，屋里一下子明亮如白昼。
朱黑七斜坐到耐儿的床沿上，要宋能和叫天子帮忙把耐儿的身子翻一个面儿，脸朝里侧身睡着。他把耐儿的两只胳膊两只腿儿平放到床上，让耐儿的腰扭着。他顺手从棉絮下面抽出几根垫铺儿的稻草，弄成一团，用两个指头捏着，举过自己的肩膀，说：
“二少爷，你看你帐子上有一个么事？”
“在哪儿？”
“你顺着枕头往上看。”
耐儿翻眼一看，猛唬一跳，原来枕边帐子上爬了一只大蜘蛛。这一吓不打紧，耐儿口里一阵儿喘不过气，全身发热、发汗，一颤一颠一震一抖一跳，只听“咔嚓嚓”几声，关节脆响，像纡断了几根麻杆，侧着的身子仰着了，伸长的膀儿和腿儿一下子曲了起来。
宋能吓得一声“哎呀”，脸刷地变了色儿。只听叫天子喊了一声“好！”猛拍手掌。朱黑七看了一眼叫天子，说：
“治得好坏，全靠这一吓。二少爷，你看我手里是什子？”耐儿睁大眼睛看了看朱黑七的手心，朱黑七说，“你把脸侧过来再看。”耐儿眨了眨眼睛：粗看朱黑七手里像趴了一只蜘蛛，细看才知是一团乱稻草。他再看枕角，不见了那蜘蛛。朱黑七又把那团草吊了起来，耐儿又看枕角，又是一惊，那蜘蛛又出来了，再细看，原来只是一个影儿。耐儿回头，朱黑七拿着那团草正望着他笑。
大伙儿都看耐儿左一侧身，又右一侧身，正一侧身，反一侧身，个个手里捏着劲儿，背心沟里淌着冷汗儿，心里像吊着七八只水桶儿。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大伙儿提着的心算白提哒。
二奶奶不知朱黑七在搞什么把戏，看着看着越看越糊涂了。宋能先一会儿没看懂，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明白了看也看真切了，想也想周全了。耐儿这阵儿左侧右侧动个不停，没听他叫了，这不就是没事儿啦？他走过去对朱黑七说：“朱七爷，您家真行！我打生到今儿三十大几，头一回见到像您家这么神奇的大夫。不号脉，不扎针，不吃药，就这么一弄，就把又哭、又闹、又喊、又吵的二弟给弄服贴了，竟不喊痛啦！”
耐儿一听也一乐，口里道：“还真是的呢！”胳膊一伸，像公鸡扇动翅膀要打鸣似的。其实，这么动的时候，并不是一点儿也不痛了。
朱黑七见耐儿乱动弹，赶紧伸手制住，说：
“别那么大劲儿，还没稳住呢！”说着边打开他带来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叠膏药，要耐儿脱了上衣，光着膀子。他先在耐儿身上比划着找穴位，然后又拿起一张膏药，在火上烤了烤，贴在了耐儿的大椎穴上，接着在背部双侧天宗穴，腰部的肾输穴、大肠输穴，臀部的环跳穴，腿部的风市穴、阳陵泉穴上各贴了一张烤热了的膏药。他一边贴一边说：“先会儿是舒筋活络，这阵儿是活血化瘀。”动作熟练快捷，贴好后还在膏药上按了按，按好便要耐儿穿上衣裳，自个儿把包袱一裹，走进堂屋，接过吉儿递增过来的热茶就喝。宋能、叫天子跟在后头，二奶奶和杏儿没有走，守在耐儿的床头，心里踏实多了。好儿和凤儿回到了自个儿的屋里。耐儿心里更是舒展了，也觉得困了，这会儿竟呼呼大睡起来。
这时刘二爷进来招呼吃晚饭，说是就等朱七爷结束了。朱黑七一杯茶进肚，脑门上汗渍渍的，只发光亮。他取下头上戴的亮缎布帽儿，掏出布巾儿揩汗。宋能忙招呼朱黑七吃饭，哪知朱黑七撂下茶杯戴好帽儿执意告辞要走。刚站起来，香子搀着老太太出来了，朱黑七又向老太太道安道别，刚走出堂屋，耐儿居然被二奶奶和杏儿搀扶着走出房门，说要到屋后茅室里去撒尿。老太太见了越发高兴，见朱黑七执意要走，便笑咧着嘴说：
“刘二爷，还不去拿银子，来酬谢这位大恩人！”
可在刘二爷取银子的功夫，朱黑七已经走出堂屋下台阶进了天井里。屋里亮，外面黑，从亮处到黑处，眼睛更黑。宋能、叫天子追出去送银子，看不见朱黑七的面孔，朱黑七不收银子，说：
“你们对人说，二少爷的病不是我治好的，这便是谢我！”朱黑七心里明白，他夜里来夜里去，没人见没人知没人晓。宋能急了，赶紧说：
“朱七爷，您家不收银子这可不行，我们心里过不去，我家老太太、二奶奶心里过不去。您家不晓得，您家帮了我们家大忙，今儿是我们家的‘瓜神节’，这节日里图的就是一个吉利。您家今儿算给我撑了脸面啦，这银子算是我跟您家交个朋友，朋友送的您家不会不收吧？”
朱黑七接过银子，只摇头。说：
“大少爷，我行医只帮人医伤治病止疼痛，别的什么事儿我都帮不上忙。凡事都有好，也有不好，您家今后无论做什子事儿，都要有心，都要留心，都要安心，这就是了。”
宋能听朱黑七这段话儿，听不明白，但总觉得这话儿诚，这话儿真，这话儿里有话儿。刘二爷要吉儿
打一盏灯笼，福儿牵三匹驴儿等在院子外面。朱黑七接过自己驴儿的缰绳，左脚往鞍蹬子上一踏，右腿往上一跨，便骑上了驴背上。吉儿撑灯在前，福儿在后，朱黑七在中间，三匹驴儿“噔噔噔”走进了夜幕里。
宋能、叫天子、刘二爷回屋，叫天子眼尖，一眼看见了前厅屋里桌子上的银子。大伙一想，便知是朱黑七撂下的，宋能心实，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朱七爷是怎么搞的，收了银子又撂到这儿，莫不是怕银子刺手吧？“
叫天子正想说话，突然香子来说老太太装银子的大匣子不见了，还没等到大家回过神来，二爷的书童气喘吁吁地跑来说：“二爷不见啦！”
老太太、二奶奶又嚷开了，宋家院子又乱了起来。两件事儿都急，宋能也一时不知先干哪件事儿好？刘二爷说：
“先别急！一急就没了主张。”他们商量了一阵儿，宋能大声安排道：
“明儿，你去把铺子里的灯儿、竹儿喊来，叫他们把铺子打烊了。到划子口‘上供’的和儿、松儿回来了啵？还没有？勇儿，你去把翠儿、英儿喊来。我和叫大哥、勇儿、英儿一路，明儿、灯儿、竹儿、翠儿一路，我们分两路去寻二爷，刘二爷在家里候着消息。”
闹腾了半天，都还没有吃晚饭，人们胡乱吃了一点，就分头去寻二爷。明儿他们那一路寻城外，看是不是二爷到划子口赵四爷那儿去了。宋能和叫天子他们就寻城内。
钟祥城并不大，广寺阁、双眼井、韩家街、县门坡、仓库街横竖就那么几条街，宋能他们一条街一条街地寻，竟寻到快二更天的时辰了，几乎家家户户都熄灯了，街上除了时不时有几阵儿狗吠声，静得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们正想往回走，英儿突然发现仓库街有户人家的后院还有灯光，便拉起宋能走近那家大门，他们推了推，推不动，大门从里面上着木栓，宋能刚想喊门，英儿拍一下宋能的肩膀，招招手，神秘地说：“你跟我来！”
宋能以为她又有什么歪主意，没有理她。英儿自己一人跑到围墙边贴着耳朵听了听，跑过来说：“里面还有人说话呢！”
宋能、叫天子、勇儿都过去了，英儿说：“勇儿，你蹲下，让我站在你肩膀上，把我顶上去看看。大少爷，你扶着我，我有点害怕。”

勇儿和宋能把英儿顶上了围墙的墙头。英儿扶着墙头往里一看，这一看不打紧，吃惊得差点从墙头上摔下来。英儿从勇儿肩膀上下来，示意宋能上去看，宋能说：“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了准要吃一大惊！”英儿说。宋能叫勇儿再蹲下，叫天子说：“勇儿一个人顶得动你吗？”他也蹲下，示意宋能一只脚踩他一个肩膀，一只脚踩勇儿的肩膀。勇儿和叫天子把宋能顶上墙头，英儿在后面用双手托着宋能的屁股。宋能趴在墙头一看，果然吃惊不小：只见二爷坐在一个石磨边，一点也不疯不颠，对面坐着一位黑大汉，石磨上竟然放着老太太装银子的大匣子。隐隐约约听他们在说着什么，好像在说大爷一家在马良口沉船的事儿。宋能再瞧瞧这院子，原来是一座破院子，主人早就不在这儿住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这时，二爷他们竟然吵了起来，只听那黑大汉大声说：
“我‘断三棒’为了你，差点在马良口喂了鱼，还冤枉蹲了那么长时间的大牢，你这么点儿银子就能打发我呀！我是叫花子啊？”
宋能一听这“断三棒”三个字儿，吓得竟从勇儿、叫天子的肩膀上摔了下来，英儿抱也没有抱住。“断三棒”的话，英儿、叫天子、勇儿都听见了，他们竖着耳朵想听二爷怎么说，但只听得到他说的声音，却听不出他说的内容，好像是在讨价还价。
这时，从远处传来了报更声，叫天子说：“到三更天啦！”
宋能听着里面的争吵，感觉越来越糊涂了，他真想弄一个明白，于是，他要带叫天子和勇儿撞门进去。英儿一把抱住了他，像是打趣，又像是打岔，说：“这人世间的事儿，总没有一个准儿，你不明白我明白，我不明白你明白，不明白也不要紧，到了时候自然明白的明白，不明白的也明白啊。”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明白”来，把个宋能弄得像在云里雾里梦里，更加不明白了啦。
这正是：
糊涂之人好糊涂，
明白之人好明白。
不明不白难做事，
糊里糊涂难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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